散文

            教书匠的春天

                                     胡吉雄/文

我调入太平镇中心学校的时候，孩子小舟还在母腹之中。我和妻子阿荣从大塘谷那所山村小学第一次搬家，搬走的仅有一张可折叠的竹木靠椅、一个塑料脚盆和一个大尼龙包装着的六斤重的棉被与一摞瓷碗——那是岳父母赠送给我起家用的嫁妆。

在那边远的山村小学，我新婚当晚一夜无眠。风雨交加，雨水从破漏的土砖瓦房屋顶渗透下来，溅落在木床上。妻子阿荣乐观豁达没有怨言，拿着铁桶和胶盆，放到木床上去装水，默默地陪我坐在炭盆炉边烤火，聆听雨打芭蕉窗棂桶盆等交织奏鸣的小夜曲。没有餐桌，我们在木床上铺垫两张报纸当餐桌。我体质虚弱，妻子把岳父遗留下来的人参给我泡酒喝。在洪水猛涨的山路上，身怀六甲的妻子背我趟过羊肠小道上的溪流爬山坡。当时我说“你背我一阵子，我背你一辈子。”

在那简陋的小屋子里，妻子曾经跟我把啤酒箱当餐桌，在上面开餐。我坐在小木凳上，还把啤酒箱当书桌，在上面备课批改作业，练习写作。作家梦像野生的谷种，从此在我的心田里疯狂地滋长。

来到镇上，我们暂时租居在老派出所的一间旧瓦房里。旧瓦房前面有一棵柑橘树。阿荣摘了一铁桶酸柑橘，吃了一个月才见底。我们当时带着娘家大姐的女儿小珍，跟着我去上小学。周末，阿荣腆着大肚子提着藤篮去赶集买菜，我陪着扛米袋子，小珍跟在身后，懂事地帮忙拿食品袋，还跟着我去推斗车运煤球，去周边捡拾废弃的木料用来生火。我们一齐动手，劈柴、倒煤油、用旧报纸点火、烧煤炉，煮饭菜，烟火气散发着家的温暖。尽管我们当时头几天仍然只能在一个啤酒箱上面开餐，围坐着三张小木凳，却也其乐融融。晚上，我们到邻居家去蹭电视看，睡觉的时候，阿荣老是担心小珍伸脚踢到她的肚子，不得不让我像一座山隔在中间。小珍卷起另一床被子睡在另一头。

我领了一百元教师节津贴后，阿荣买回来一张长木凳，我便不再在啤酒箱上备课、改作业，转移到长木凳上面写稿子。我写出第一篇在县委宣传部获一等奖的影评文章《德艺双馨感人至深》就是在那张长木凳上写出草稿来的。当获得60元奖金与一支英雄牌钢笔的时候，我们正准备搬迁到学校分配给我的直筒式宿舍里去。

这是我第二次搬家。我终于结束了以前那种颠沛流离像小孩子玩弹玻璃球游戏那样被踢皮球般到处乱甩的日子。居住在学校宿舍里，得有点像家的样子。阿荣把那奖金中的33元买了一张木制的八仙桌，加了三条长木凳用去18元，剩余的钱买了一条红围巾。我从学校里预支了两个月工资，置办了一个大衣柜和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把小珍安顿到另一张木床上去，免得心里忐忑，担心被她在睡梦中踢醒。我那在太平派出所当警察的弟弟在临调走去另一个镇派出所任副所长之前，把他的那台17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与VCD播放机赠送给了我，饯别之际，庆祝我搬家，阿荣炒了血鸭、鲤鱼、肉丸、红梗菜，我与弟弟畅饮了几杯红薯烧酒。

不久，我的儿子出生了，给小家庭带来了欢乐与希望。宿舍隔壁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单身汉李师傅，是学校聘请的工勤人员——煤炉工。因为距离食堂太近，孩子容易感冒发烧咳嗽。我那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步履蹒跚地穿过走廊，我老是担心他被在过道上烧得滚烫的开水壶烫伤。我决心要尽快离开那个地方。于是，我努力工作，频频获奖，还参加全国语文教师范文写作大赛获得国家级嘉奖，入党后被提拔到另一个白土学区担任总务主任。

我要进行第三次搬家了。回望那一片红土地，学校的硬化程度还不够，裸露的红土壤上仿佛还留下我带孩子小舟学走路、咿呀学语、看学生做广播体操的身影。我栽下的天竺桂还没有完全长高长大。那里的王基华校长培养我入党，鼓励我上进，给了我精神力量。王校长带领同事们包租一辆小货车与一辆中巴车，帮我运送家当行李，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地骤然响起的时候，我觉得十分留恋。

        我刚调到白土完小，马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草砂路，学校的一栋危房拆了，要改建成四层综合大楼。孩子小舟在那芙蓉花盛开的校园里学会了拍皮球，骑小自行车。阿荣在一次翻晒被单时，不小心把塞在被筒里用胶圈把报纸薄膜包卷起来的两千四百三十元钱给弄丢了。正当晚上阿荣想起这回事，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潘校长拿着那一包钱原封不动地送上门来了。原来，学校里一名叫王思的女生在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来到芙蓉树下，看到了那遗失的一包钱，立即交给了兼任少先队总辅导员的班主任老师，再转给了潘校长。学校在举行升旗仪式的时候，表彰了拾金不昧的少先队员王思。

家境渐渐地好起来。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我们承包经营了学校的杂货店与副食店，购买了一台冰箱、一台冰柜和一台小天鹅自动洗衣机，还添置了一张椭圆形仿红木可收放自如的餐桌。娘家大姐的三个女儿小雁、小珍、阿玲，娘家二哥的孩儿林子，三姐的女儿小云全都寄养在我们那里上学。阿荣换了一只大的高压锅，又买了一张木床和床上用品，才安顿下来。五个留守孩童加上我们一家三口，刚好凑成“八仙飘海”。

当时邻居是一位姓唐的副校长。他结婚多年却没有生育孩子。我感到很奇怪。每次他看到我的儿子活蹦乱跳地在我面前撒娇，呼叫我“爸爸”的时候，他的脸上都会显露出那种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他的妻子起初嫌他家贫穷，怀了孕后还不肯死心塌地跟他，流了产以后，便再也无法怀孕了。他非常重感情，不愿离弃，便打算“丁克”度日。

三年后，当我调离白土学区，调到距离县城较近的冷水镇中心完小的时候，唐副校长也调走了。他两口子领养了一个亲戚家两三岁的孩子，也管他叫“爸爸”。他终于幸福地笑了。

我得进行第四次搬家了。这时，通往外面的马路修筑成水泥公路了，综合楼也建好了。我请了一辆四轮货车，才连人带货一起搬运到仅有三十三平方米的两间出租屋——冷水镇邮政局空余的房子里。租金还算便宜，每个月两间房才60元。我像古代犯了错误被贬斥的文人那样，抑郁而无奈，每天沿着学校后门的小路步行去上班，羞于与学校领导老师多言，得空时只顾在纸面宣泄内心的情感。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疯般地爱上了文学写作。

一个学期以后，我得以搬到冷水镇完小教师宿舍去居住了。海棠树旁边的水井连着水塔，抽水机在发出欢呼。我们用板车拉了十来趟，大人小孩齐心协力，才把全部家当搬进了二楼直筒式的45平方米的教工宿舍。为了赶时髦，我们把近年来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五千二百元买了一台联想牌笔记本电脑。我破费宴请学校领导到家中搓了一顿。那天，阿荣把音箱喇叭放得格外响，震得海棠花都纷纷飘落，算是庆祝搬家了。

楼顶是水泥板，没有隔热层，夏天很闷热。妻子阿荣在楼顶开辟了菜园，一举两得：既驱散了热气，又收获了食材。

左邻右舍依然是那么不幸。左边的张老师因生了个女儿，被夫家无情地抛弃了。当时计划生育政策管控极严，只允许生育一孩。十年以后，我在街头重逢那位张老师，才知道她终于重新找到了归宿。右边的马老师也是生育了一个女儿，老公被逼着两地分居，不敢到她这里过夜，只能打游击。直到那老人家过世以后，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改变，马老师夫妇俩才得以团聚。

多年以前，我想不明白，在那所山寒水瘦的乡镇学校，政工处领导为了学生安全起见，居然安排我去守学生宿舍。晚上，我得睡到学生寝室里去，既闷热，又有很多蚊虫，夫妻还不得温馨，让我联想起太平军的荒谬——男女士兵不得同宿一营。我觉得十分委屈，便下定决心要早日离开那地方，调进县城里去。

恰巧那年，我指导学生参加全国少年儿童书信文化活动获得永州市赛区一等奖，引起了县教育局领导重视。恰逢全县组织教师文化考试，我以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正式调到县城第一小学工作。

我骑着摩托车载着刚上小学不久的儿子小舟跟我一起去第一小学，往返跑了一个多月。趁着冬天来临之前，怕骑摩托车冷手脚，我要准备搬家了。我和阿荣骑着摩托车在县城里转悠了三五天，才好不容易在泠江河畔找到了一处118平方米的新套房，租金要2600元一年。那河边的住房风水很好。邻居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没想到还成了未来的教育局长。我请了一辆前四后八轮的大卡车，叫了两个工友师傅，前来搬运家当。

搬家的时候，鞭炮声骤然响起，我没有了先前在农村学校搬来搬去的感动与不舍，反而觉得有点农民进城脱离苦海的感觉。

我们带着哥哥姐姐们的留守孩童一共八个人租居在河边的新房里，空气好，阳光充足，我的事业也开始蒸蒸日上，获得了升职机会，好像命运之神又开始眷顾我们，一切顺风顺水。可是，孩子们经常到泠江河畔去戏水，他们却都不会游泳，我成天担心他们溺水。我干脆在那个暑假里带他们到河里去学习游泳，先练闭气功，再用双手撑在岸边，练习脚蹬踢打水，然后练潜泳，等到他们熟悉水性了解浮力的原理后，才学习蛙泳，最后练仰泳、蝶泳。尽管他们学会了游泳，但我严格强调必须在我的带领下才能下河去游泳，决不能拿生命来开玩笑。

一年过后，房东不满我带的小孩子太多，有时吵着他们一家人休息，坚决不肯续租，哪怕租房费涨价一千元也不行。无奈之下，我跟妻子阿荣又得到处打听寻找合适的出租房。经过一个星期，我们终于在肉食水产公司的家属住房处找到一户人家出租第三层楼，一厅三室面积达138平方米，租房费也水涨船高，一年需支付3800元了。

白天我们去看房时是挺安静的，阳光相对而言没有河畔的楼房那么充足。第六次搬家那天，已到知天命之年的娘家大哥和将近花甲之年的娘家堂舅两人返乡建房来找我帮他们写申请报告，恰好遇上我搬家，便主动撸起袖子加油干，帮我们装卸行李家当。我们租了一辆三轮车辗转三番五次，才好不容易完成搬家。陪伴我们多年的席梦思床折腾多次后散架“罢工”了。我们两口子只好相视一笑，干脆直接把晚安床垫铺在卧房里放了纸板报纸的瓷砖地面上睡觉得了。这次，我觉得搬累了，望着大哥和堂舅两鬓斑白的发丝上汗珠闪着银光，我心里觉得有点愧疚不安，难为情地想：我实在不想再搬家了，然而何时我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园呢？

楼下房东的儿子在上初中，大声朗诵着杜甫的诗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膜里，刺得我立即跟妻子阿荣商量：“买房安家，我们得马上买一套新房，不然，我没有活下去的尊严、勇气和信心了！”阿荣盘算了一下，我们储备仅有不到十万元，谈何容易！然而，我们决心已下，我的父母知悉情况后从银行里提取了三万元递给了阿荣。在广东成立公司当了老板堪称“百万富翁”的娘家姐夫接到电话，立马给我转账了八万元，说：“随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还给我，哪怕就是等你退休了也行。”因为当年在姐夫落魄受伤的时候，阿荣曾慷慨解囊帮助过他。在外打工的娘家二姐夫知悉情况后，也借了一万元给我。我们再向银行贷款了十万元，足以交清首付了。签合约那天，我暗自垂下激动夹杂着感激的泪水。我们终于在千年古文庙附近的恒盛广场买下一套128平方米的三居室了。

晚上睡到凌晨约四点钟的时候，我被一阵接一阵的猪嚎声吵醒了。我这才发现我们没有选好出租房，原来那肉食水产公司里面有个屠宰场，每天都要定点宰杀一百多头猪，供应全县城乡猪肉市场的需要。但事已至此，也无法打退堂鼓了。幸好，邻居是往昔一起跟我在党旗下宣誓入党的老同事黎成钢。他早已进城改行当上了县文联副主席。我们不时在一起喝酒聊文学，谈人生。他向我邀稿，刊登在他主编的《九嶷山》期刊上，还支持我加入市作协，引导我走上文学道路，不知不觉地上了“贼船”。那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若干年后我居然会接替他的位置当上《九嶷山》文学期刊的执行主编，成为小县城文坛上的“标杆人物”。

半年后，我们看到自己订购的那一套房子已经打好水泥板，建起了毛坯房，但还没有完全拆模板。我们一家三口利用吃晚饭后散步的时间征得保安师傅同意后，一步一步登上68级台阶，上到空旷的空中花园，再爬上两层楼梯，进到屋子里去看那砖墙，心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恨不得马上入住到新房里去。

一年后，公司交了房，我们着手进行装修。我把六万元住房公积金取了出来，费了半年时间搞装修。我和阿荣有时顶着烈日去看吊顶的材料，有时冒着雨都在挑选瓷砖。阿荣拿着冲击钻亲自打地脚线的时候，就像一名解放军战士。那时，为了赚钱贴补家用，她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床去摆摊，整个人半年下来从126斤体重锐减至97斤，原本饱满丰腴的妻子在灯影中显得有点憔悴了，我看了不由得心疼不已。夫妻俩齐心合力，历尽艰辛，总算把房屋装修好了。

我们选定良辰吉日，准备发请帖宴请亲朋好友，置办乔迁进伙喜酒，热闹风光一场。因为在我俩结婚、生小孩的时候，都没有喜庆一番。孩子小舟十岁那年，我在学校当办公室主任，条件应该具备了。国庆节前夕，我们举着债，举家搬迁到新房里去。楼下的邻居是县人民银行行长家。这让我喜出望外，感觉自己好像住在“财神爷”家的上面似的。

这是我结婚以后的第七次搬家。我出钱请了几个推板车的师傅帮忙，自己只跟着虔诚地搬运了那个燃烧着煤球的烤火炉。钢化玻璃门外的空中花园里，风水池倒映着开得正娇艳红火的玫瑰、月季花、绒球花、芙蓉花，连同外墙紫黄相间的高楼大厦、假山、杨柳、海棠、天竺桂、藤萝等，缤纷如画。屋内，红灯笼、橱柜、沙发、茶几、电视柜、席梦思床、书柜、电脑桌、酒吧柜、鱼缸等一应俱全，连餐桌都换成了大理石餐桌，原先那仿红木椭圆形餐桌被淘汰掉了。墙壁上悬挂着我和阿荣牵手十周年的结婚纪念照，拍摄的是海阔天空的沙滩背景，两人的笑容是那么灿烂。过去艰苦朴素拮据度日的生活情景还不时萦绕在我的脑海里，那在啤酒箱上开餐的时代却早已一去不复返了。轻轻一拧开关，望着厨房里的液化气炉灶冒出火焰，我回响起过去生煤炉火时烟熏火燎的情景，不由得冲着阿荣呵呵笑了。

听着亲友门的道喜祝贺声，把盏言欢，我不知不觉之间微微醉了。灯影朦胧中，一阵阵或豪迈或婉约或充满激情的歌声传来，泠江河浮光跃金，呢喃细语，宛如情侣絮絮叨叨，也醉了。

一次次搬家，我揣着追求与时俱进、幸福祥和、安居乐业的愿望出发，驾着轻舟驶向心驰神往的诗意栖居的港湾，不由得感叹——教书匠也有春天......

多年以后，我回忆起当年从困境中奋斗崛起的往事，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出低谷的经历，不由得唏嘘不已，感慨万千。一个人其实也不用靠过高的智商、情商，也不用费尽周折去跑关系找门路，只要具备足够的爱心与心之力，也就拥有了磅礴的宇宙之力，就能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

【作者简介】

胡吉雄，历任办公室主任，宁远县教育局监管员，县委《九嶷红霞》编委，作协书记、《九嶷山》主编，鲁迅文学院与毛泽东文学院结业，院线电影《路过岁月》编剧，已有上百篇作品在《人民日报》《科教新报》《世界华文作家》《中国教师》《神州文学》《广西工人报》等发表，获全国文学赛一等奖十多次，2024年7月获第四届湖湘教师征文大赛一等奖，出版小说《莲城》，入选《中华人物志》《中国历史名人大全》，清华大学图书馆收藏，CCTV中国网报道，誉为“大山里飞出的雄鹰”“江南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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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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